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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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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真正的故事都忙於處理溫飽。編出來的故事才有心思談愛。”

—— Raymond·一切同人都是風格練習·Quen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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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於賬外的兵士見他大踏步走來,正欲揚聲通報,蕭峰急忙一擡手止住,道:“不必了。”那士兵流露出猶猶豫豫的神氣,蕭峰見狀安撫道:“不礙事。我略待一待便走。”說時腳下不停,早已大步流星走至帳前。

他脫略行跡至此,竟不等侍衛上來打簾子,自己一掀帳簾低頭入去。一進門只覺藥香辛澀撲鼻,擡頭看時,慕容覆正端坐於榻上,衣衫半褪至腰間,容情沈默,聽任鄧百川調理他右臂傷處。

見蕭峰掀帳進來,二人俱一怔。

“是我令他們不必通報。”蕭峰搶先解釋一句。他不及寒暄,先走至鄧百川身邊低頭察看一眼傷勢,笑道:“看起來比昨日好些。”

“昨日陛下送來的藥起效甚快。”鄧百川道,“……公子爺莫動。”這後一句卻是沖著慕容覆說的,他正摁著他右臂剜除腐肉,塗覆新藥,大約手勁不慎稍重,引得慕容覆肩背肌肉不由自主地一抖。

“鄧大哥下手忒重。”慕容覆苦笑。

鄧百川示意蕭峰將整齊疊放於榻上的幹凈繃帶遞與他,聞言“哼”一聲道:“公子爺前夜威風八面、叱咤沙場的時候不知道疼,現在倒知道疼了?”

“我也是被逼無……”慕容覆才辯解六個字,鄧百川已打斷他,冷笑一聲道:“這麽說來,當年公子爺剛在邊關小有戰功,官家便將您召回朝中聽差,倒真是聖明之舉。否則按這自損八百殺敵三千的打法,封疆大吏倒是封得,只怕是只趕得上追封。”

他嘴上不饒人,手上將繃帶抖開,一圈圈細細繞裹傷處,動作輕柔利落,顯見是做慣了的。

知鄧百川動了真怒,慕容覆頓時閉嘴。

鄧百川與蕭峰寒暄兩句,說話間已包紮完畢,嘆道:“現在俺就盼著等公子爺傷勢好些,趕緊上路回朝覆命。可別又生出什麽事端來。”說著收拾起血汙繃帶剪刀,端起殘水便走。剛走出幾步,忽似想起什麽,轉身折回,將捧著的物事一丟,雙膝一屈,沖著蕭峰就深深一揖到地。

“鄧大哥這是怎麽說!”慌得蕭峰伸手便扶。鄧百川只覺臂上被人一托,力道不大,但柔和中正,如觸上一面水墻,令他這一揖竟拜不下去。他也不堅持,於當地立定,望著蕭峰,正色道:“那日亂軍從中,蒙蕭大爺舍身營救我家公子,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這話自哪裏說起。”蕭峰皺眉道。“鄧大哥如此反而生分了。”

鄧百川黯然道:“慕容家世代單傳,傳到這一代,惟有我公子爺這一點骨血。若是他在我手裏出個什麽三長兩短,到了黃泉之下,我有何臉面去見老爺?”

蕭峰正要回答,慕容覆卻插進來微笑道:“鄧大哥,今後要尊蕭兄一聲‘蕭大王’了。”他已整理停當衣衫,正背對二人彎腰於盆中洗手凈面。

鄧百川眉頭一展,轉憂為喜,心服口服地自責道:“是我的不是。那夜蕭大王亂軍叢中七進七出,勇不可當,生擒了那耶律涅魯古,真個如同趙子龍再世。聽聞貴大遼國爵位向來不封外姓,這真是天大的功德。如今蕭大王平叛有功,擢升南院,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蕭峰不等他說完,一聲長笑,道:“什麽南院大王,不過虛名而已。我有心堅辭不受,可陛下他……”他言至此一轉頭,餘光正巧瞥見慕容覆於鏡中凝視著他。見蕭峰眼光射來,極緩地搖了搖頭,沖賬外使個眼色。蕭峰一怔,遂明其意,“哈哈”一笑扯開話頭,將後話敷衍過去。

二人瞧著鄧百川端水掀帳出去,俱沈默下來,一時無人開口。

“蕭兄,須知皇帝的哥哥好當。皇帝的臣子不好當。你今後身份不比從前。”慕容覆率先打破沈默。他盥洗完畢,直起腰,拿起案上疊放的手巾,慢慢地擦著手,望著鏡中出了一會兒神,似在想心事。“……有些話是再也說不得了。”

“當時的情形你是知道的,亂成一團,我瞧我那哥哥說話也有些忘形了,一切事情須當明快果決,不能有絲毫猶豫,以防更起禍變,無奈不敢不受。”蕭峰嘆道。“……當時我一心只想保你二人平安,何曾存了這些加官進爵的心思。”

慕容覆垂頭聽他說話,若有所思地以指尖撫摸案上一把剃刀的象牙刀柄,這時忽打斷他道:“這些我都知道。”

他執起剃刀,於幾上瓷盂內蘸取皂沫,深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伴君如伴虎。你並非遼國土生土長,須知契丹廟堂政治多以家族關系為本,錯綜覆雜。你若無根基,這南院大王的位置,只怕不易坐穩。”說著執起剃刀,對鏡打量一眼,舉刀開始艱難地剃須。

他傷在右臂,這時一擡手便覺吃力,勉力刮了兩下,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拂拭一通鏡面上呼吸聚起的霧氣,正欲將刀換至左手,忽聞身後蕭峰道:“我來。”輕輕一伸手至他身前,不由分說將他手中剃刀接過。

慕容覆這時滿心俱是廟堂之算,冷不防吃了一驚。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必了。我能應付。”

蕭峰恍若未聞,不動如一座山,靜靜立於他背後,於鏡中望了他一會兒,忽笑道:“你這會兒逞的又是哪門子的強?回頭還要……”

“……帶兵打仗。”慕容覆似心有靈犀,接過去脫口將這句話說完。

這句似曾相識的話一出口,二人都吃了一驚,頓覺歲月好像滔滔的流水,在他們中間流去。

上一次說這話的時候,是在西夏苦寒邊疆,剛剛結束了一場慘烈的戰役,西夏人在遙遠的地方嗚嗚咽咽地吹起篳篥。兩名圍火而坐的少年眼睛裏跳動著點點火光,一個意氣風發似初生牛犢,一個公子世無雙模樣。如今說這話,是在大遼行宮帳中,賬外零星落著今年最早的一場雪,一個宦游多年,一個經歷了身世巨變,去國背鄉。想及此處,二人一時都感慨萬千,於鏡中無言對視片刻,不約而同地默默微笑起來。

“你現在是無兵可帶了。”蕭峰幹咳一聲,將刀刃於案上麂皮上來回摩擦幾下,擡手以拇指試了一試刀鋒,“……倒是我,只怕哪天就認真帶起兵來。”

他試探地舉了一舉手,見慕容覆並不抗拒,方靠近他,一點點擡起手來,警告式地道:“公子爺別亂動啊。”

“我還真盼著哪一天有機會的話回邊疆打仗去。”慕容覆苦笑。“……今天就拜托蕭兄手下留情了。”

蕭峰笑而不語,一手扶住他左頜,輕輕推著令他仰起頭來。雪亮的利刃貼上臉頰,緩緩游走,推開皂沫,露出鐵青色、刮幹凈的皮膚,留下輕微的紅痕,再如潮汐般緩緩褪去,露出皮膚原本的顏色。

“你胡子長得又不快,怎麽天天刮?”蕭峰專心地推動刀鋒,隨口問。他呼出的氣息很熱,噴在慕容覆臉上。“不如像我這樣留一部胡子反倒省事。”

慕容覆閉著眼,心不在焉地答:“不是天天。我基本兩三天才剃一回。”他忽然一皺眉:“……這才幾點?你就喝上了?”

“早上那誰過來,陪他們小酌了兩杯。”蕭峰住了刀,以指腹仔細撫摸一下剃過的地方,檢查剃幹凈不曾。

“你這脾氣,須得改改了。”慕容覆沈默一會兒嘆道。“……蕭兄,我知你貪杯,待下屬又一向寬仁為懷。待我走後,你須得更加步步留心、多多小心才是。能不喝的酒,便少喝一頓罷。”

蕭峰溫然道:“我答應你就是。”

二人沈默下來。

“你給父母的書信禮物,回頭交給鄧大哥,自然替你帶回。”慕容覆似忽想起什麽,半睜開一只眼睛叮囑道。

“下次見面,不知道又是什麽時候了。”蕭峰應道,順手將刀刃上積蓄的胡茬和皂沫在水盂中涮洗幹凈。

“遼宋之間總有使節往來。即使不能見面,寫信就是了。”隔了好半晌,方聽見慕容覆含糊答。

滿室皆靜,惟有地下火盆偶爾畢剝一響。外面飄著雪,但兩只火盆燒得極旺,烘得滿室溫暖如春。熱氣蒸熏之下,他閉著眼,思緒漸漸游移。

蕭峰以手指托住他下巴,輕輕推著令頭偏側至一邊,審視地瞧了一眼,道:“這邊好了。”

刀刃碰在瓷缽盆口“叮”一聲響,將昏昏欲睡的慕容覆激得頓時清醒。

蕭峰的手溫暖而穩定,指腹滿布長年練武之人才會有的層層疊疊的老繭。

“蕭兄這手藝,若有一天告老還鄉,開個剃頭店也不為過。”慕容覆忽喃喃道。

蕭峰沒有立刻接話,但慕容覆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他在默默微笑,隔了一會兒方嘆道:“……哪兒來的鄉。”

慕容覆這話出口方覺失言,怔忡片刻,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接續妥當,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

“你也有白頭發了。”一片寂靜當中,蕭峰忽訝道,探手以指尖輕輕碰碰慕容覆鬢邊一根白發。

這一次輪到慕容覆不應。因為刀鋒不知何時已游走至他頜下。

蕭峰也隨之沈默下來。他的手很穩,也很溫暖。是武人的手。這雙手可以救人、也可以致人於死地。然而現在持著鋒利的刀刃,貼著搏動的血脈緩緩滑動,在脊背上爆開一路微小的戰栗,引得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膚,刀鋒之下就是奔湧的熱血,這是一名武者最脆弱、最致命,也是最無防備的所在,何嘗肯暴露給旁人,更遑論利刃在握的旁人?

慕容覆知道,大概隔出去半裏路開外蕭峰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臟在猛烈跳動。這大概是武人遇險本能的身體反應,大概是別的什麽。但是他已經顧不得了。他幾乎竭盡了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跳起身來,揍蕭峰一拳,或是奪路而逃。或者他只需破釜沈舟地向前迎合那麽一步。一步,只消那麽一步——須知除了中興大燕天下更無別般大事——可現在不過需要他向前一步。破天荒頭一次,把控制權交出去:只要蕭峰的手腕稍微用那麽一點點力氣,只需稍一用力這麽壓下去——

電光石火間念及此處,慕容覆突然有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感——或許這才是最理想的結局。

心跳如擂鼓,耳中血液翻湧,他和這個世界之間隔了白茫茫的一團霧氣,渾渾噩噩間幾乎聽不清蕭峰在說什麽,下意識啞聲問了一句:“什麽?”

“……我說你為什麽老是這麽皺著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蕭峰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似乎就在耳邊。“……自從我認識你,就不曾見過你眉頭舒展的模樣。……我們認識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他似乎在嘆息,又似乎在問一個他自己也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慕容。……你究竟在害怕什麽?”

慕容覆臉色蒼白,全無血色,整個人微微顫抖。

他一咬牙,似下定某種決心,剛要開口說話,冷不防這時帳門口簾子忽然打起,一陣冷風卷入,一名皇帝侍衛打扮的兵士手按劍柄快步奔了進來,單膝往地下一跪,高聲道:“稟南使!陛下傳請南使速速至中軍帳中覲見!”

乍生此變,二人再不提防。便是蕭峰手再穩,這時也不由吃了一驚。他手一滑,刀鋒頓時走偏,在慕容覆左頰上劃出一道血痕,刀柄脫手,“當啷”一聲掉下地來。

“……!”

吃疼之下,慕容覆神志頓時清明。他觸電般退開兩步,捂著臉頰定定地瞧了一會兒蕭峰。蕭峰也怔怔地瞧著他。

“我這就去。”慕容覆率先移開目光,立起身來。“……讓我換身衣服。”

“慕容。”蕭峰在他背後喚了一聲。

慕容覆背影一頓,然而沒有轉過身來。

他是何等人物,只略微一平定心神,遂將雜亂心緒快刀斬亂麻一概收束幹凈,擡手輕輕一摸臉上那道傷痕,溫然道:“不必說了,我都知道。”

他走出兩步,道:“……蕭大王自便吧。”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抱歉,我又把原著記錯了,實在是不熟!就讓我們裝作蕭老師是在上一章平叛之後才被擢升為南院大王的好嗎。

前面的等我回頭一起改,辛苦大家先配合一下,裝作不認識前面幾章裏出現的那個南院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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